凰山昴

一介文盲

【露中·史向国设】会议行将落幕

秒屏补发,这一篇是给老千  @千山万壑—高三划水  迟到的生贺,祝你生日快乐!

老千点了“国设史向,雅尔塔会议老露卖老王的露中”。然而我相关历史知识匮乏,写得很困难,过程一波三折。我按我自己的理解写了这个特殊时期的露中,不一定是所有人心中的露中,另外琼斯出场,请避雷。欢迎理性讨论,拒绝抬杠。


我和老千认识也将近一年了。老千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文学素养的写手,她视角独到,肯写别人不敢写的题材、探讨别人不愿碰的问题,虽然比我年龄小不少,对于好作品的追求比我这个鸽子强太多。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关注老千。她说考完高考要认真开一篇长篇,我很期待。无论到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坑里,都一定会回来拜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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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三世纪的事情了,”苏联人伊万·布拉金斯基说。“七百年前。”他的听众,美国人点了点头。

“请接着讲。”美国人催促道。

 

这个故事长且古老,令人厌烦,且与他自己无关。可美国人不介意接着听下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事情几乎已经决定了,一个故事也改变不了什么。1945年2月10日,一场名震世界的会议行将落幕。很多事情谈成了,更重要的却没有。对日作战的协议草稿终于与世界见面了,其中对远东的利益分配使得大使哈里曼十分不安,力求了约瑟夫和富兰克林的面谈。富兰克林想尽快签字盖章,使得苏//联能尽快加入对日作战,他身体不好,且愈发虚弱;来自于约瑟夫故乡的柠檬树没有让他的健康状况回转,约瑟夫很挂心。谈话还在进行中。

列瓦基宫的一个会客室中,一个苏联人和美国客人也在进行一次更为私人的会面。北极熊讲起了故事,这让白头鹰非常气恼。白头鹰不是完全不同意北极熊的要求,问题在程序上。他将视线紧紧锁定在布拉金斯基的面孔上,想通过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揣测、推断对方的目的——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请您接着讲吧!”于是他又催促了一次,摆出对故事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这幅表情虚伪而夸张,而美国人不加掩饰,且毫不在意。坐在他对面,正讲着故事的苏联人也是一样。

                

“那是十三世纪的事情。”布拉金斯基又把这个开场白重复了一次。“我被蒙古人俘获了。那时我还小,被塞进了一个满是女人、孩子的囚车。蒙古人要把我们带到汗八里去、作为俘虏献给他们的大汗。”这是一个关于初次相遇的故事。

美国人陷入了沉思。

所有场景只能靠他的想象来构建——十三世纪时他连影子都还没有。好在一个满是女人、孩子的囚车并不难想象,弱小、颤抖着,被身挎弯刀的蒙古骑兵簇拥着,不停地哭泣、乞求。那大概是冬天,只有冬天才足够凄惨、才足够烘托这个故事的氛围:看,那鹅毛大雪降落在沙丘之上!听,那呜呜嚎哭的风!蒙古人有皮毛御寒,囚车里的人只能裹着破布;蒙古人捕猎、吃肉,囚犯们相继饿死了,一个接着一个。

“求求您,放了我们吧!”女人、孩子们这样说,蒙古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便一声怒喝,甚至还会抽出马刀恐吓他们。可伊万·布拉金斯基也在这苦苦哀求的行列之中吗?这是阿尔弗雷德·琼斯所难以想象的。

“请您接着讲吧。”于是美国人要求道。布拉金斯基罕见地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我们被押送了两个多月,也许更长,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害怕,我……”苏联人顿了顿,仿佛已经想不起那种久远而古老的情绪。

“我害怕自己的死期将至。”短暂的沉默后,他说,面色比之前更加阴郁、难以捉摸了些。这份诚实让琼斯十分惊讶。

于是美国人笑了笑,“可七百年过去了,您还好好地坐在这儿。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要知道,在我们——我们这类人中,没有多少人能拥有这份幸运。”

“所以您是幸运的,我也是幸运的。”顿了一下后他补充道。这话却没有得到苏联人的认同。

“幸运吗?您这样想吗,我的朋友?”布拉金斯基反问道,没等美国人回答,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但这也不重要。时间紧迫,还是让我把故事讲完吧。”美国人同意了。

 

在十三世纪的这次旅途中,布拉金斯基并没有真正到达汗八里——大都,也就是更多人所知道的北京。抵达目的地前他设法逃离了车队。不过布拉金斯基认为自己离那儿很近了,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沿路商人、居民的样貌和语言变了又变,他看着他们,他在找其中看起来最善良的那一个。同个囚车里有个年轻姑娘,模样有一点像冬妮娅姐姐,不久之前,她偷偷藏起的一块面包救了布拉金斯基一命(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她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他想找一个好人、一个善人救救她。

最后他终于在一个驿站外找到了“好人”。这名好人不和蒙古人一样剃头,衣着也和蒙古人不尽相同,然而她看起来却也不像其他商人那样惧怕骑兵。于是布拉金斯基说,“请求您。”这声音不大,好人却立刻回过头来,走到囚车跟前来了。他是那样年轻,一双眼睛俊俏而黑亮。布拉金斯基想方设法地让好人明白,像冬妮娅姐姐的那个姑娘病得很重,他们需要帮助。好人示意他把姑娘的一只手从囚车的栏杆间伸出。好人摸了摸她的手腕,好人叹了口气、然后摇起头来。她死了。

“你们从哪儿来?”好人问道。其实布拉金斯基听不懂好人说的是什么,他是这样猜想的。好人给了他食物和水。趁看守不备,囚车里的人分食了这些东西。好人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好人又来了。“我得走了。”好人说,这时几个蒙古骑兵都离得稍远一些了,好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个给你,愿你能回到故乡。”他说,一边从囚车的栏杆缝里迅速塞进来一样东西。布拉金斯基把它藏在袖筒里,直到深夜无人看管时才敢打开。那是一柄小巧的银匕首。这件礼物给了布拉金斯基逃跑的机会。

 

“我猜,这位善良的先生应该是我们都认识的人。”美国人打断了布拉金斯基的叙述。“我说的对吗?”

——那是王耀,那一定是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把它带来了。”布拉金斯基却在答非所问,也算默认了琼斯的猜测。他打开了早就放在桌上的一个木头盒子,刀子躺在盒子中。这件武器实在是小巧,只比成年人的手掌稍长,且已经破旧不堪:露在外头的刀刃布满锈迹,斑斑勃勃地沾着很多黑红色的污点,柄与鞘上的皮子重度腐坏,看上去十分可怜。七百年前,它该是多么锋利、好看!然而这些琼斯只能凭它的形状和样式想象了。

就是这可怜兮兮的小家伙让布拉金斯基逃出了蒙古人的手心、逃回家乡,也许路上他用它杀了几个蒙古人,也许上头的斑斑锈迹就是来自于蒙古人血液的侵染,那不重要。

原来布拉金斯基的“幸运”中,有一点点——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是王耀赠与的,多么“感人肺腑”啊!美国人想。

“我可以吗?”美国人说,想更近地观察这件古董。苏联人答应了。

然而他刚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托起刀柄时就意识到了有点不对,紧接着琼斯发现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把断刀。刀刃从中间齐齐断开,断面像是被钻石刀切割过一样平整。突发状况让美国人产生了片刻的惊慌,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这是一个骗局吗?——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捕猎的陷阱,只等他钻进来。他知道,苏联有条件,苏联总是有条件……对日战争的条件,他们想让他点头……

“请放松点,我的朋友。”布拉金斯基这时才讪讪开口。“我应该提醒您。这不是您的错,它早就断了。”

“断了。”琼斯重复道,断了——真是可笑!刚才发生的状况,连同布拉金斯基的戏弄与自己的惊惶,这些都让琼斯愈发恼怒起来,也渐渐失去了耐心。这是会议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布拉金斯基讲这个又老又蠢的故事,浪费许多时间,收获呢?老天,哪有半点收获!

“我不明白。”他阴沉地说,这时站起身来,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

“别急,这是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了。”布拉金斯基说。“请坐下,好吗,我的朋友?因为故事的关键之处就发生在第二部分之中。”

布拉金斯基愈发从容的神态让琼斯非常不适,有一个瞬间他认真考虑了扬长而去的可能性:直接离开,并把门重重摔在该死的共chan注yi者的脸上。最后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故事的第二部分发生在更近的时候,也就是1860年。从十三世纪到1860年也间隔数百年,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可那些对于这个故事都不太重要。从春天开始战事不断,十月刚到,趾高气扬的英国人、法国人就踏入了北京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到了此时王耀的健康状况也非常糟糕,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鸦//片戒断症快要了他的命……

“我去看望他了。”说明了时间后,苏联人用这句开场白展开了接下来的叙述。而美国人对这个用词的选择提出了异议。

“看望?”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一点。

“看望。是的,朋友。耀受了很多苦,我真诚地希望他的健康能够有所好转。所以我们替他在英法之间调停,希望战火早日远离他的国土。”这番发言引起了美国人的嗤笑,而苏联人毫不在意。

他接着讲了下去。

“我把它带给他。”布拉金斯基说,并将盒子里的那把匕首取出,握在手心里。七百年以前这是他宝贵的武器,他靠它逃离蒙古人的手心、得以回到故乡,它是那东方古老帝国赠给他的“幸运”。现在这把小刀躺在布拉金斯基的手心里,破旧,断裂,显得愈发小了,像一种可怜的玩具一样。

“我在向他示好:我想告诉他,几百年以前我们之间有一段古老、令人欣慰的记忆。您瞧,那时候我比现在更年轻些,立场和现在也……不尽相同。不过和今天一样,我的目的充满了友善,我希望这能种回忆能让耀能更加顺畅、更情愿地接受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而非总是那么地……”他顿了顿,仔细地选择了自己的措辞,“那么悲伤,像是有谁在逼迫他似的。”

“我们的调停是有代价的。”他说。“总是有代价的。”

 

布拉金斯基于1860年11月13日面见了王耀。一个人,这更像一个诚恳而亲切的私人会面,就连伊格那提耶夫都不知道这件事。他叙了旧,他细致而生动地描述了十三世纪时与王耀的初遇,彻底打开了话匣子。然而这场会面很快成为了布拉金斯基的个人演讲。他的听众坐在那儿,呆愣愣地,不发一言,也不和客人进行任何视线接触。那双眼睛和十三世纪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依然俊俏、乌黑,却浑浊了许多,不似那时清亮了。王耀总是拿这双眼睛是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仿佛那跳动着的火光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特质一般。这时布拉金斯基想起了一个月前柯克兰和波诺弗瓦做的那件事情——纵火、抢劫和毁灭,他恍然大悟。

于是他前去熄灭了唯一还亮着的那盏灯,过程中他不慎打碎了桌子上的一个茶碗。伴随着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中国人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吓着了一般,竟在原处不住地颤抖起来,向后退却着,直到将脊背紧紧顶在椅背上、退无可退为止。

“别砸了——不要再砸了!”他模糊地呼喊着,并试图跑到外面去。布拉金斯基不得不抓住了王耀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处。

有个瞬间王耀短暂地停止了颤抖与喊叫,他甚至紧紧抓住了布拉金斯基的双手,“请你……不,求你去告诉他们,不要再砸了……”他用一种如孩童祈求母亲一般的、细弱而柔软的声音祈求道。这声音给了布拉金斯基极大的满足。

“十三世纪时我就是这样求他的。”他想。于是他也以同样温和而耐心的口吻安抚王耀,他哄骗他、安慰他,甚至做出保证,说自己马上就到外面去,告诉柯克兰和波诺弗瓦,让他们停止所有暴行。他使出所有手段,等王耀渐渐安静下来,他以为他好了,这才提出此次单独面见王耀的目的。

“明天,”布拉金斯基说,“明天很重要,你得去——亲自到场,你得去签字,懂吗?”

这话使得王耀才从短暂的癔症中清醒过来,也认清了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他怔住了,甚至都忘记了向后躲,只呆呆地看着布拉金斯基,难以相信这一切。

 

讲到这儿,苏联人突兀地停了下来,并开始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这一次,就连琼斯也没有打断他,而是给予了足够的耐心,直到许久之后、直到布拉金斯基抬起头来,再次开始了他的讲述。

“你知道他——你知道那个时候王耀干了什么吗?”他问道,美国人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后,苏联人揭晓了答案:“他刺穿了自己的心口,就用这把刀。”

 

美国人怔住了。他一直以为匕首上的斑斑锈迹来自于蒙古人的血——于十三世纪布拉金斯基逃跑时杀掉的那些,然而这是个多么可笑、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误解!那锈迹、那疑似血液的黑红色印记竟然都是来自于王耀……他把一把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之后呢?”他咬着牙问道。

“之后?您也知道,我们这类人,不到应该的时候,便不会轻易死去。”布拉金斯基解释道,他的神情更加松动了些,似乎在为自己终于讲到这一部分而欣欢鼓舞。

“刀子就是在那时候断裂了。不过耀还是受了伤,血流不止。他身边的一群庸医只能让事情更加糟糕:他们用稀奇古怪的粉末敷在还在他流血的伤口上,他们给他喂下许多气味刺鼻的草药。总而言之,耀吃了很多苦头,这让我非常伤心。”

讲述这些时,布拉金斯基紧紧地盯着匕首的断面,他不肯挪开视线。

“第二天,他们还是让他站起来了,也许用了鸦片,我不知道。”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时不再盯着那把刀子——那件信物看了,而是牢牢钳住了琼斯的视线。这样,他在告诉美国人:故事虽是关于王耀,而话却是讲给你听的。

 

 “吃了这么多苦头,甚至不惜了结自己的性命,有什么用呢?”他似乎在惋惜,似乎有多么在意王耀受过的那个小伤似的。“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都无法改变。”布拉金斯基摊开双手,断成两截的匕首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故事讲完了,我的朋友。”他说,“谈谈别的吧。”

他突兀而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现在您觉得自己在面临着一个问题——一个道德问题,琼斯先生。在远东问题上直接与我们达成一些共识、而不经过王耀,这起码在程序上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但是您知道,任何支援都不可能免费得来。基于这个原则,您不该有任何道德上的压力,而该更多地考虑一些更实际的问题:在反法//xi//斯斗争中快速而有效地取得胜利才是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目标。”

这一长串发言没有换来美国人的许多回应。就像布拉金斯基的突然离题一样,这次琼斯硬生生地把谈话又牵扯回到故事上。故事!仿佛那个幌子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然后呢?”他问道,故意不提及任何布拉金斯基所提到的任何事宜——远东问题,协议,对日作战。“我想知道1860年的事情,然后发生了什么?”他追问道。

这问题让对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是这停顿并没持续很久。

“11月14日,就在我去看望耀之后的第二天,我们签订了《北京条约》。”布拉金斯基意味深长地说。“他在条约上亲自签下姓名。”

 

美国人牵出了一个满是讥讽的笑容。这时会客室的门响起三声扣响,一名秘书走了进来。当秘书来到琼斯身边,以极快的语速把一个消息传达给琼斯时,很罕见地,布拉金斯基没有介意,甚至也没对消息内容表现出任何关切。因为一切都没有必要了,这个消息的内容已然十分明显:谈话结束了,约瑟夫和富兰克林签下了一份秘密协定。温斯顿对此没有意见,很快他也会在协议上加上自己的签名。苏联人提出要求,美国人点了头。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反对、拒绝吗?在这个时刻,琼斯愈发觉得自己正在身处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游戏当中,那铁一般冰冷而严酷的规则从未改变,一百年前也好,七百年前也好,甚至在未来……

他们握了手,一件大事就这样决定了。

 

离开雅尔塔前,同行的英国人带给琼斯一个消息。

“他们承诺了二十五个师,攻克柏林之后就会拨送到满洲去。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今天早上我的翻译说,她听见几个苏联官/员在讨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调令,程序上不太容易操作,斯大林不同意……”说到这儿,英国人顿了一下,像是怕琼斯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伊万·布拉金斯基要亲自到远东战场去!你能相信吗?他要亲自到那儿去……”英国人说,他观察着听众的表情,他好奇对方会作何反响。

美国人的回应是相当模糊、意义不明的。

“伊万·布拉金斯基将前去收割他的成果。”琼斯说道。英国人还想发问,这时正被他们讨论的人前来送行,他不得不暂时按下这个话题不谈。伊万·布拉金斯基神情十分轻松、满足,这很罕见,也很叫人厌烦,英国人想。

倒是一旁的美国人表现出了超乎他想象的热情。

 

“我的朋友,听说你即将远赴战场!”会议行将落幕,美国人对苏联人表达了听上去无比诚恳的祝福:“祝你拥有长久、不变的幸运。”

“愿这份幸运永远陪伴着你。”

 

【fin】


主要参考资料:

纪录片《上海纪实·雅尔塔密约背后》

纪录片《圆明园》

Voskressenski. A.D., Russia and China: A Theory of Inter-State Relations, 2003, RoutledgeCurz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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