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山昴

一介文盲

【童话五则之五·洪奥】一名伟大的作曲家

这是五篇相互联系的童话故事中的最后一篇,全文已完结,走这儿

【aph·全文完】童话五则:凝视深渊与星夜 & 后记


注意:这是一篇童话,因此具有所有童话的特点,ooc属于我。小少爷是一个作曲家。中/欧夫妇only,照例星星老王打酱油,请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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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名伟大的作曲家死去了。

而他还是那么的年轻!打个比方,好比花一生的时间写一首三乐章奏鸣曲,对年轻的作曲家而言,他才刚刚把头一个乐章的旋律写好,还没来得及加入任何和声或者琶音,血红眼睛的死亡使者就抢走了他的曲谱和笔,不让他继续了。

对于任何一个年轻人来说,这都是一种无比悲伤的境遇;而我们这位朋友呢?事情就更加遗憾了:他拥有全世界最高明的、最巧妙的天赋。自他牙牙学语、蹒跚着走路时起,他就开始哼唱自己编的小调;四五岁的时候,任何音乐教师都为了这种创作的灵性惊叹,并纷纷离职,声称“没有足够的才能以指导这个令人讶异的孩子”;再大一些时,他正式发布了第一篇三幕歌剧,从那一刻开始,在他的家乡、在神圣国都、在整个大陆,鲜花、掌声与最热烈的赞誉如同潮水一般,将这个小天才淹没了。

到他成年的时候,他就成了整个国度唯一“最伟大的作曲家”,在这个行业中,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无论是专业的同行,还是普通的观众,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作品;当署名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的任何曲目上演时,这一天就变成了一个隆重的节日,人们穿上盛装、走进剧院,平日里那些灰暗、倦怠的街道与石头建筑就活泛了起来,拥有了热情与生命。

 

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正在他开始为刚刚继位的皇帝创作加冕弥撒——有可能是他生涯中最好的一部作品时,就如同一个玩笑一般,结核病汹汹而来,很快,作曲家就卧床不起,病得一天比一天重了,最终他没能战胜这个恶魔,就这样死去了。

在他的葬礼上,数/万人涌上街头,只为了再看一眼作曲家的棺椁。这一日,整个世界都悲伤起来,就连皇帝也光临了他的葬礼,并且亲自为他题写了墓志铭。

 

“这里长眠着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上天赐予这个世界的美妙礼物!”

 

于是这样,在一般人看来,这名伟大的作曲家就沉眠于那华丽而沉默的墓园中了。在一般人看来,我们这个世界也许会记得他的作品,可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如同一个永远渴求新鲜事物而不知疲倦的孩子一般,马上就会把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这个名字淡忘,就如同他不曾存在于世一般。

 

 “多么愚蠢!”当作曲家本人听到这样的声音时,他气愤极了。当然,这不光是因为人们对他浅薄而无知的认识,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英年早逝这件事情本身:那些愚蠢而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不会早早地死去;天天狂欢、目中无人的贵族们不会早早地死去;甚至连睡在桥下的流浪汉都不会早早地死去(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起来起码已经活了两百岁)。唯独他!死得那么年轻,又那么仓促。

“如果上天不让我发挥我的才能,那么又为什么要赐予我天赋?”作曲家愤愤道。

 

现在,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正在和其他无数灵魂一起,走在那条通向那未知深渊的,漫长而狭窄的道路上。当他越靠近那扇暗黑色的门扉时,这种愤怒便渐渐化为恐惧,正如我们每一个人一样,这名伟大的作曲家亦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到哪里去、要踏上怎样的旅途、要面对什么样的未知世界。

他开始怀念起人世间了,即使那里充满了无知的蠢货,“如果我能回到人间,如果我能再次创作、并完成我的加冕弥撒,哪怕要我付出灵魂,那该有多好。”作曲家无声地呼唤着。

这种想法很快就被血红眼睛的死亡使者看穿了,几乎是立刻的,这名凶恶的使者来到作曲家身边,看管、押送他,迫使他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前行;同时也讥笑、羞辱他,叫他羞得几乎无地自容了。

“小东西,我劝你不要妄想从这儿逃脱,”死亡的使者嗤笑着说,这让作曲家难堪极了,“因为你绝对办不到。不过你很幸运,因为我是一个厌倦了平凡日常的当差人:每隔几百年我都会想找点乐子。如果你想要回到地面上去,这倒也不是办不到。”

这句话对于作曲家来说,如同甘霖之于久旱的沙地,“我愿意付出一切!”他急切地期求道。

而死亡的使者却大笑起来,“你真的这么认为吗?那么我告诉你:你不用付出任何东西。若想打破禁忌、留在人间,必须得有七个好孩子自愿、自发地把灵魂奉献给你;你将吞噬这些灵魂,依靠她们生存,堕落成和对的魔物无异的东西。但是当你得到七个孩子的灵魂时,你就能再次在人间存活。”

 

为了复活而蚕食别人的——孩子们的灵魂,这是一种多么卑劣、可耻的举动呀!死亡的使者戏谑地看着罗德里赫,“记着,七个孩子,一个也不能少!”

 

他会因为内心的善良而放弃这一疯狂举动吗?他会想着要怜惜那些孩子、以及他们的亲人吗?堕落成一个魔物是一件极恶极痛的事情,他是个作曲家、是个创作美丽的人,他会有所顾忌吗?

 

然而在这一刻,没有什么语言能够描述作曲家的欢愉了。他怀着极大的幸福感谢了死亡的使者,甚至将那血红眼睛的魔物视作自己最亲爱的朋友。这让使者高兴极了,作曲家是一个比他想象得更加有趣的乐子。“去吧,我的朋友!”他说。于是作曲家眼含泪水地告别了死亡的使者,在无数灵魂的洪流中,他逆流而上,地面上那柔和而温暖的阳光越来越近了,那些活着的、呼吸着的、愚蠢而鲜活的人们越来越近了。最后,当他回到这条路的起点时,他奋力向着那光亮的源头伸出双手,地面上的那个世界就向他敞开了怀抱。

这样,这名伟大的作曲家就又站在太阳底下了。虽然他没有一个实在的躯体,只是一条模糊而不起眼的影子,但他毕竟还是回到这里了。往日令他不屑一顾的、那喧嚣又吵闹的人们变得亲切了起来,作曲家向人多的方向走去,这群亲切的人中间,他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

 

他第一个猎物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把你的灵魂献给我吧,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当孩子站在冬夜的冷风里兜售玫瑰花以补贴家用时,作曲家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孩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个可怜的小人儿没有父母,家里只有病重的祖辈和一双嗷嗷待哺的弟妹,钱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在作曲家的指引下,孩子找到了他在世时的一份手稿,并将它卖出了高价,用这笔钱,孩子请了医生为祖父母治病,并为婴儿们买来牛奶。

“谢谢您,好心的先生。”孩子说,“作为回报,我的灵魂是您的了。”

 

“这有什么难呢?”罗德里赫洋洋得意地想,现在他满心欢喜。作曲家是个敏锐的人,在残害了第一个孩子后,他迅速地找到了窍门:那就是抓住孩子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紧紧抓住,想尽一切办法诱骗、说服他们。当他们的灵魂被吃掉时,这些孩子无一不是十分害怕、并无比悔恨的,然而作曲家并不在意: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这个名字也将永远地成为石碑上一行黯淡而薄弱的灰色字迹,因此只想尽快地回到人间,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取得了六个孩子的灵魂了,作曲家丝毫也没有发现每当他蚕食一个孩子时,自己的“人性”也就减少了一分。他的身影越来越黯淡,不再像是个人,而是更像黑暗森林里的那些充满恶意、只会茹毛饮血的魔物了。

然而他丝毫也没有察觉!

 

第七个孩子是一个灵巧的女孩儿,名叫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街上的人都叫她“伊莎”。她有一双绿宝石一般明亮好看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却被幼时的一场恶病毁掉了:从那时候起,女孩儿陷入了长久而没有边境的黑暗,她再也看不见了。

有一天,夜空是那样地寂静与黑暗,就连群星都躲到云层后面去、不肯露面,作曲家踏着虚浮的脚步,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了女孩的房间。前头已经说过,成为一个吞噬灵魂的魔物并不是件好事,现在,作曲家时时刻刻都非常饥饿、且极其疲惫,而夜晚又是无比的寒冷与漫长,即使他是一个无比骄傲、从来也不肯低下头颅的人,我们这位朋友还是需要一个歇脚之地,好在第二天再次踏上旅程。

 

“我只在这歇歇脚。”罗德里赫想,他靠墙坐下,让自己尽量和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人会发现我的。”

而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儿却说:“到这儿来、到我身边来吧,孤独的旅行者!这里有一把舒服的扶手椅,还有羊毛毯子,也许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这个声音让作曲家大吃一惊,“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疑惑极了,“除非我愿意,没有人能看得见我。”

“可我不是靠着‘看见’来知晓这个世界的,”小伊莎发出了一串笑声,轻快如同银铃,“你说对吗,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在你的葬礼上,皇帝陛下鸣响了鸣响了二十三发哀炮,教堂的钟声也响了二十三次,在我们镇上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一切!这样想着,作曲家不寒而栗,这个盲眼的女孩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的计划,她知道一切!这可不行。于是他装出凶恶的口吻,恶狠狠地威胁着她,“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么久不会不清楚我的目的:我要得到你的灵魂,并将它吞噬,作为我重返人间的给养。”

“我可以将灵魂分给你一些,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伊莎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有头脑,她知道什么是真正可怕的东西,什么又是虚张声势。“到我的身边来吧,”她催促道,“讲讲你的故事吧,反正夜晚还很长,外面还那么冷。”

 

于是作曲家只能坐在女孩儿床边的扶手椅里,披着一张难堪的花纹难看的手编毛毯,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父亲一样,讲述一个简短的睡前故事。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差事,他既厌烦,又害怕自己搞砸了,以至于伊莎把他赶到大街上、并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我更年轻些的时候,”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们沉迷一些荒诞的爱好,荒废掉了所有的积蓄,连蜡烛都买不起。”

“那可真是糟糕。”伊莎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连作曲家——骄傲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也得承认,那笑容可是十分明丽、好看的,像晴朗天空中一朵无忧无虑的云彩,总是轻盈的、洁白的。

“在一个非常黑暗、没有丝毫光亮的夜晚,”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我听到了一个旋律——在脑海里。‘我得写作,立刻就写’,于是我告诉自己,可哪有灯呢?夜是那么、那么的黑,又是那么漫长!

“这个时候东方的耀星来到了我的身边,就是东边天际最明亮的那颗星星,看起来他时不时会到地面上来,你相信吗?”讲到这儿,作曲家就想到了那个夜晚——那个神奇而令人难忘的夜晚、活着的夜晚。当一颗星星愿意帮他照亮漫漫长夜时,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创作吧!”在那个夜晚,他对自己说,“写下去吧!直到我停止心跳与呼吸。”这些记忆让作曲家无比悲伤,活着——这个简单而昂贵的宝藏,他已经不再拥有了。

“你能理解吗?”他说,“你是个天真的、愚蠢的、盲眼的孩子,你怎么可能能够理解我的困顿与悲愤!”

他看向盲女,却发现她已经自顾自地睡着了:于是所有的困顿啦、悲愤啦都不再与她有关,她沉眠在那个梦境的世界中,无比安稳。在睡梦中,她不再搭理作曲家,也不再搭理任何人。

 

在这个夜晚,长时间以来,作曲家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更接近于“活着”的状态,它微弱而执着,如同黑夜里一盏豆粒大小、持续燃烧的烛火一样。

 

梦魔告诉作曲家——现在他们算是同一个国度的居民,因此作曲家能够看见它们。这种生物白天就住在枕头里,当孩子们进入梦乡时,这些小东西就顺着孩子们的头发,爬到他们的睡梦中去——“梦见星星了!”它们叽叽喳喳地说,“小伊莎梦见星星了。她梦见自己飞到天上去,飞到东方的耀星身边去;她梦见自己和星星讲话——真是可笑!”

“既然你们能进到她的头脑里去,”作曲家反问道,“既然你们知道这么多,那就告诉我: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究竟会不会把她的灵魂献给我?”

“梦境!只知道梦境!”梦魔们此起彼伏地叫嚷着,它们再次潜伏到枕头里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现在,作曲家罗德里赫就不得不时时刻刻跟在小伊莎身边了。之前说过,这个眼盲的姑娘非常聪明。很快她就搞明白了:作曲家需要她的灵魂,他还需要她自愿、自发地把灵魂敞开,供他吞噬。这样一来,她就有许多理由让作曲家跟在她的身边,像一个奇怪的宠物,也像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独特的朋友。

“人们总在吹嘘你的能耐。”小伊莎说,“可在我看来,现在的你和一条影子没什么区别。然而即使我要献出灵魂,也不会将它献给一个无用之人。”

作曲家是个非常骄傲且自负的人,聪明的盲女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果然,几乎是立刻地,他就因为这有心无意的挑衅愤怒极了:他还活着时,也有一部分人会轻贱他的才能,并认定他是个无用的懦夫。“那你就尽管试试吧!”作曲家对盲女说,“如果你认为考验我的才能就能阻止我夺取你那微不足道的灵魂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就写吧!”盲女说。她提出要求,作曲家得为罗慕路斯神殿谱写五支圣歌,它们必须是世间最精妙的作品,精妙到连天上的星星都会赋予它们神奇的能力。譬如若悲伤之人祈求快乐,他们听到作曲家写成的旋律,就得能获得快乐;譬如贫穷之人渴求金钱,当有人唱出这些曲谱,他们就能获得财富……譬如濒死之人渴望生命,那么——这再简单不过了——这首圣歌就得能够赋予他们新生。“写出这些,我就把灵魂交给你!我不会食言。”小伊莎承诺道。

“这有什么难的?”作曲家听后,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了。谱写旋律,毕竟他是为了这项工作而生的呀!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固然作曲家富有才华,要写出如此高明的旋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忘了作曲家此时已经堕落成了一个魔物,他丧失了不少人性,有些灵感也就跟着一起丢失了。

这是罗德里赫头一次觉得作曲竟然如此困难!以往,当他还活着的时候,只要他坐在琴前、提起笔来,源源不断的旋律就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与这些音符共舞,双脚行走在五线谱的细线上,于是他就成了旋律的一部分,而那些装饰音啦、强调符号就成了他的引路人,他紧紧地跟着他们,总是能写出精妙的曲谱来的!

然而现在,这一自然而然的步骤变得无比生涩起来。复调的对位曲也好,那梦境中的E大调也好,他找不到它们,只觉得头脑中无比混乱,如同一团乱麻。

几天下来,作曲家什么也写不出来,他既烦闷,又无聊,于是便成天闷闷不乐,烦躁极了。

“她什么时候才会把灵魂献给我?”夜晚,当他认为小伊莎睡着时,作曲家就会这样问道。

而盲眼的女孩儿却总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然后轻轻地告诉他:“也许总会有一天,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是好好写你的作品吧,因为我是不会把灵魂交给一个无用之人的呀。”这时,作曲家又会因为完全被这个蠢姑娘看透而十分窘迫,恨不能钻进墙缝里,再也不出来了(实际上如果他想,他的确能办得到这一点)。

 

尽管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曲家还是办到了。他绞尽脑汁,他克服了时刻折磨他们这类生物的饥饿感,他不停地写;他用那空虚而缥缈的手指触碰琴键,然而他无法敲响它们——他的手指总会径直穿过一切拥有实体的东西,他不停地写;

清晨,他步入那清亮的阳光之中。要知道对于作曲家来说,他已经堕落成了半个魔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那金灿灿的阳光温暖而令人喜悦,“正是它们赐予了万物生命!”他想,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离“活着”的时候更加靠近了;

他不停地写;到了黄昏,他又走到了城镇中央的酒馆里去了,辛劳了半天的士兵撸起袖子,痛饮麦芽啤酒,他的身旁是一名庄稼汉,也在喝个不停。穿着红裙子的酒肆女郎跑到了桌子上,摇着裙摆跳起舞来,露出健壮有力的双腿。他们还活着,这样真好;

 

他不停地写;当他陷入瓶颈、到了一个音符也写不出的境地时,罗德里赫就会跑到小伊莎的身边了。这个姑娘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甚至比沼泽里的巫婆还更令人惊奇:每当作曲家待在她身边时,当他们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并因为一些趣事相视一笑时,这时,罗德里赫甚至就能忘记自己已经死去了的这个事实。

这是多么美好而强大的生命力啊!

他不停地写。就这样,流水般的行板、沉痛的慢板都回来了。终于,在一个深沉的黑夜,作曲家完成了盲女要求的五支圣歌。当他写下最后一个音符时,立刻就有一颗星星降临在他的身边,这是一颗资历尚浅的星星,因而有时会到人间来跑腿。“拿去吧!”作曲家对星星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失望,因为这是我的作品!”这个小信使什么也没说,但是她带走了所有的手稿。

 

于是作曲家就明白,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只要他伸出双手,小伊莎的灵魂就是囊中之物!然而作曲家却迟疑了,他看着盲女,却久久无法下手。

“这是为什么呢?”他想,“我不是一心想要回到人间吗?现在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难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然而他就是做不到——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作曲家是个骄傲的人,他不愿意承认,然而您和我——我们却都明白了!

这样,因为迟迟也得不到应得的灵魂,作曲家越来越虚弱,简直就像清晨的一缕薄雾,仿佛被阳光一照,就会消失一样。

 

“你为难的样子很难看,小东西,还是让我来帮你一把。”这时,血红眼睛的死亡使者来到作曲家的身边了,“恰巧今天是月食的夜晚。月食是危险的时候,违反了通用法则的、一些邪恶力量会更加强烈。如果你能在午夜零时把盲女的灵魂献给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必须由你亲自来做:掐死她,闷死她,什么都行。”

“想想吧,只要那样,你就能回到人间去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说完,使者就消失在一阵风中了。

作曲家呆愣在原地,不同于他刚刚死去时,使者慷慨的帮助也无法叫他快乐起来了。

 

“你苦恼吗?”当伊丽莎白用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凝视他时,她仿佛能看透作曲家的一切想法:悲伤,疑惑,当他纠缠在那个简单选择中的时候,他的心脏就砰砰直跳起来,简直不能呼吸了。

“如果我能帮你消除这烦恼,”最后盲女说,“如果我能让你不再困苦!”

“恐怕你做不到。”漫长的沉默后,作曲家轻轻地说,“可那并没有关系,因为很快我就不再会困恼了。”

 

夜深了,梦魔们从小伊莎的枕头里探出头来,“不做吗?快动手吧!”他们叽叽喳喳地跳着,叫嚷着,催促着,仿佛在看戏一般兴奋,新鲜极了;尽管它们是些没什么害处的小东西,但毕竟还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充满了恶意的魔物。

 

“她又梦到星星了。”梦魔们说,“我们可以把她的梦境打碎,这样她就醒了。”

“不。”罗德里赫摇了摇头,就让她睡吧!就让她在梦境里、和星星在一起吧!这样想着,他吻了她宽阔而洁白的额头,然后就从窗户里离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墓碑前,静静地凝视着那方灰色的石碑。“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作曲家说,他察觉到有人自背后渐渐靠近了,那一定是血红眼睛的死亡使者——还会有谁呢?“带我到另一个世界去吧!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逃离,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使者一言不发地盯着年轻的作曲家,最后他嗤笑了起来,“愚蠢的东西。”使者说,然后他张开了双手,在那苍白而尖利的十指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明亮而温暖的东西漂浮着,静静地散发着一种极富生命力的光芒,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样。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只一眼,作曲家就认出它来了:这个灵魂属于那个盲眼的姑娘,如同一颗饱满而无助的麦穗一般,她被死亡的使者收割了。

“看看吧,即使你不愿意夺取她的灵魂,这个愚蠢的姑娘却愿意为你付出。就在刚刚,她把她的灵魂出卖给我了。”死亡的使者说,“我告诉她:只要她肯出卖灵魂,你就可以回到人间,不用再做她身后的一条影子。她只用了一秒钟就答应了。”

 

使者的口吻是那么平静而淡漠。总的而言,这个结果和他的想象相去甚远,这叫他十分不快,觉得自己仿佛被戏弄了一般。

不过无论如何,死亡的使者决定信守诺言,“你现在可以回到人间去了。”

而作曲家却说,“不!”他奋力向使者奔去,企图从那双手中夺回那颗灵魂。死亡的使者呢?这个魔物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狞笑着。当作曲家靠近使者时,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被冻结了,而那灵魂——那充满光亮的、生机勃勃的灵魂却温暖依旧。“近在咫尺了!”作曲家想,“我得带你走呀!”然而当他抬起头来时,使者正站在一道混沌的白色洪流中,离他依然很远。

“回到人间去吧!”死亡的使者狞笑着说,“这不是正好如你所愿吗?”

于是那股白色的洪流变得更大、更强烈了,它们席卷而来,呼啸着,咏叹调正到了高峰,吟唱吧,嘶吼吧!它们是那么喧嚣,而整个世界却变得寂静了。

 

当作曲家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伏在琴前。这正是那个他想挣扎着再写下几个音符、却无力执笔的午后,墨水瓶子盖打开了,蘸水笔就在他的手里,加冕弥撒的手稿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创作吧——也只能这样了。”作曲家对自己说,“写下去吧!直到我停止心跳与呼吸。”

 

然而他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加冕弥撒也好,复调的对位曲也好,那梦境中的E大调也好,入睡的行板和深沉的慢板,这一切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渐渐离他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这天,本该是国都被鲜花装点起来,人们换上新装、涌上街头以迎接一部巨作,也就是由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创作的《加冕弥撒》的日子。然而没有鲜花,也没有新装,小雨过后,街道上雾蒙蒙的,和平时一样,洁净而冷清,甚至还有点寂寞了。

 

没有《加冕弥撒》。作曲家还活着,却失去了所有的天赋,什么也写不出来了。以往那些资助人啦、爱慕者啦,都渐渐地离他而去了,作曲家变得比桥下的乞丐还要贫穷,很快就过上了十分落魄的日子。

更教人难过的是,在他漫长而艰难的生命力,作曲家没有快乐过——再也没有。唯独到了六十、七十年后,当他病入膏肓、就连最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摇摇头时,作曲家那似乎总也抚不平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

 

他又能快乐、又能笑了。人人都知道,作曲家命不久矣,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将死之人,反倒好像是确信更好的地方去,因而既不沮丧,也不恐惧。

“仿佛有什么人在等他似的,”人们说,“真是个怪人。”

 

看!那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棱、泼洒在罗德里赫的面庞之上了,“讲讲你的故事吧。”在这道光芒中,有个人影向他走来,“反正道路还很长,也许你能为我写一支歌,让我唱给你听。”

“这有什么难的呢?”作曲家说,他向前走去,这是多么好、多么温暖的光芒呀!

 

有一名伟大的作曲家死去了。


【Fin】


血红眼睛的死亡使者是普爷hhhh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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