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山昴

一介文盲

【露中·史向短篇】谎言是如何被揭穿的

和上一篇《一封寄往远方的信》(阅读地址)是属于同一个故事,但是时间来到了1991年。老露出现,不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请避雷。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带有许多象征主义的短篇小说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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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沉闷而阴郁的冬季午后,青年女看护工玛特廖娜正站在窗边,一边看着窗户外头,一边叹着气。窗外的天空是厚重而浓稠的铁灰色,云朵像抽了丝的棉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天际,正在酝酿着一场倒霉的、要了命的、可恶的大雪。这天早上她刚刚和女雇主娜塔莎·伊利亚伊奇娜·布拉金斯卡娅吵了一架。玛特廖娜在布拉金斯基家做看护工已经满一整月了,按照行规,这个时候雇主总该客气一下、为雇员涨一涨薪水,也好叫她们更好地照看自己的病弱的老父母、配偶、兄弟姐妹或者是子女。玛特廖娜向布拉金斯卡娅女士提出了加薪的请求,然而这个要求不仅没得到应允,玛特廖娜还被女雇主指责了一通,说她对被看护人“太过粗暴”。

 

“他老了,脑子不太灵光,却还不傻。您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常常漠视他、忽略他的需求,您还没缘由地呵斥他,这叫他很难过。您是个有资格的看护工,为什么就不能体贴一点,更温柔地对待您看护的病人呢?”这番指责让玛特廖娜目瞪口呆。没错,她是这么做了,可这根本不能怪她——要知道她照看的病人是个多么难以相处、多么奇怪的人!

“至于薪水,”娜塔莎接着说了下去,口吻没有变得客气半分,“您到手的已经比同行要高出不少了。说实话,玛特廖娜,现在您对万涅奇卡的态度很难让我们满意,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话,我也不得不考虑更换人手了。”

于是玛特廖娜便只能据理力争起来,她双眼含着泪水,大声解释道照顾这个老人——也就是女雇主的哥哥伊万·伊利亚伊奇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这位万尼亚老先生虽然还不到七十岁,数年前的一场大病让他过早地糊涂了,变成了一个老小孩,迷茫而固执,常常做出许多不合逻辑的、惹人烦的事情:执着地寻找某些多年前就不在了的东西啦、大雪天坚持要出门“赴约”啦……还听不进去劝,简直要人命了……

“您倒是不在乎!”在面对布拉金斯卡娅女士的责怪时,玛特廖娜忍不住嚷起来,“雇了我,才给那么几个钱,就把病人扔在家里——扔给我!”

这话让娜塔莎叹了口气,“但凡我有一点办法!”她想告诉面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但凡我有一点办法,怎么会把他独自扔在这儿?”许多年以来他们家三兄妹相依为命,现在呢?冬妮娅姐姐住在医院,她得照顾她,还得工作,薪水并不高,卢布却总在下跌、不停下跌,食品和日用品越来越贵,运动鞋成了奢侈品,还有医疗费……这些事情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娜塔莎的胸口,她多么想把它们全部倾泻、呐喊出来!

然而玛特廖娜那年轻而无知的面孔让娜塔莎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又懂些什么呢?

“月中吧,玛特廖娜。到时候如果冬妮娅姐姐的情况有所好转,我会考虑给你提一提看护费的。”最后娜塔莎说。眼见已经快要八点三刻了,她便准备出门工作去了。临走前她没有忘记叮嘱玛特廖娜要把该撒的谎圆好,别让病人发现什么端倪。之后她便离开了宅子,这是发生在半天以前的事情了。

 

里屋的老木头门发出“吱呀”一声声响,玛特廖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病人伊万·伊利亚伊奇出来了。伊万·伊利亚伊奇是个高个子,身形十分挺拔,到了这个岁数,却一点驼背的痕迹都没有,一头浅色的头发也十分巧妙地把白发藏了起来。要是放在三十年前,这位英挺、俊朗的伊万·伊利亚伊奇大概会叫玛特廖娜一下就爱上他,然而现在他只是个生了病的糊涂老头,腿脚倒还灵便,但是神情总是十分迷茫,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的。

“玛特廖娜!”病人叫道,“好姑娘……今天不去上课吗?”

“又来了!”玛特廖娜默默地想着,她的胸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厌恶来。病人所说的“玛特廖娜”和我们这位主人公当然不是同一人,而是多年前布拉金斯基家的一个邻居、一个褐色卷发、圆脸盘的女中学生。正巧青年女看护工玛特廖娜也是褐色头发、圆脸盘,伊万·伊利亚伊奇常常把两人搞混,于是娜塔莎便叮嘱玛特廖娜,干脆将计就计,省的万涅奇卡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已经活到了1991年,反而更要伤心、让玛特廖娜在工作上为难。

“还以为自己活在六十年代呢!”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总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一个青壮年,真是可笑!谎话是早就编好了的,“今天是礼拜天呀。”玛特廖娜熟门熟路地告诉伊万·伊利亚伊奇。

这瞎话让老人欣欢鼓舞起来,“礼拜天!”他叫道,“那我待会得到河边去,您帮我把望远镜找出来,这样我就能看得见耀了。还有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的乐谱——是第二、第三乐章,我答应过要赠送给他。”

“耀”这个名字也不是玛特廖娜第一次听到了,伊万·伊利亚伊奇年轻时在莫斯科“红星”剧院供职期间曾经到中国去呆了几年,这个耀就是他从那儿认识的人。他挂念着耀,现在都老糊涂了,还常常把他挂在嘴边。


老人这种活在谎言中、活在过去的生活状态让玛特廖娜十分厌烦,可现在她不打算和他计较。今天,玛特廖娜还有一件更加紧要的事情要办:她正在等一通电话。两个礼拜前,玛特廖娜联系上曾经的一个老同学柳芭,并求她给自己另找一份差事。“现在这家干不下去啦!”她对老同学抱怨道,“又难缠,有奇怪,还抠门得很!”柳芭·尼古拉耶芙娜曾经也和玛特廖娜一样,中学毕业后就在家政行业混生计。本来她的情况和玛特廖娜查不了许多,直到有人为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她到一个美国外交人员家里去做保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现在她的薪水起码是玛特廖娜的几倍,穿上了十分鲜亮的衣服,还和那家的大儿子关系亲密——也许他们会结婚……柳芭所拥有的一切让玛特廖娜十分羡慕,于是她开口让老同学帮忙谋求一份“差不多”的活计。

“这有什么难的呢!”柳芭非常热情地答应了下来,“让迈克尔帮你找找,总会有机会的!”迈克尔就是美国商人那家的儿子。柳芭果然很可靠,这件事情很快就有了下文:从纽约来的琼斯一家正在为他们家的小孩阿尔弗雷德寻找一位保姆,薪金非常不错,条件是得有育儿经验,还要懂英文。玛特廖娜的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的,看孩子的活计做过不少;上中学时,玛特廖娜的英文比当时班上那些上大学去了的神气鬼们也都要好许多。“简直就是写着你名字的工作!”柳芭笑眯眯地说,玛特廖娜的心砰砰直跳起来。

她一把抓住了老同学的手,“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柳芭满口答应了。

“等着吧,亲爱的!两个礼拜以后,等我的电话!”她信誓旦旦地说。当时所谓的“两个礼拜后”就是今天了。

 

已经是下午了。整个早上电话机一点动静也没有,玛特廖娜不禁有些焦虑起来。然而她不敢让这些情绪影响她那敏锐的听力——电话铃声随时都可能响起来。这时她想起布拉金斯卡娅女士早些时候叮嘱她要把伊万·伊利亚伊奇的药分装到小药盒里,再给他的主治医生去个电话。然而这两件差事玛特廖娜一样都不想做,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数那些药片、胶囊,打电话就更不行了!万一耽误掉那一通更为重要的来电,那可是绝对不行的。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了!

这时候房门又响了一次,已经安静了很长时间的伊万·伊利亚伊奇又跑到外面来了。他已经穿好了长风衣、带好了围巾,一副立刻就要出门的打扮。“玛特廖娜——好姑娘,我们到外面去吧。”

“这么冷,您到外头干什么去呀?”

“我得赴约去……我和耀说好,就在河边上。可是望远镜找不到了,柴可夫斯基的乐谱也不见了。”

“不行,稍等一会吧——天太冷了,耀在家里,现在他不会来的。”玛特廖娜告诉他。玛特廖娜的坚持让老人妥协了,他只好再次脱下外套,又回到房间里去了。

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玛特廖娜又站回了窗边,继续眺望窗外,仿佛窗子外头有什么魔力,仿佛那儿是个全新的世界、在不断地吸引着她似的。她看见刚刚放学后的女中学生并肩走过,手挽着手,笑着。曾经玛特廖娜也常这样,和同伴们一起欢笑着走过放学路,肩膀上除了书包以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用负担,只用笑着……

她毕业才不过几年,那样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去很远了。毕业考试之前,“上大学去吧!”妈妈对玛特廖娜说,“要是你爸爸活着,他肯定也希望你接着读书呀。”玛特廖娜看了看妈妈那双带着旧伤的腿、又看了看在餐桌上做作业的一双年幼弟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女中学生们的说笑声飘远了,玛特廖娜这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喃喃地说,成天想着过去的事情,和屋子里的伊万·伊利亚伊奇还有什么区别!她晃了晃头,决定再也不想这些,“得向前看呀。”她对自己说,并将视线再次投向电话机上,等着,期待着。那一通电话就是她“向前看”的起点!

前提是它得响起来、并把好消息带给玛特廖娜才行。

 

到了四点多钟,电话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玛特廖娜的心不安地跳动起来,“我可以放弃一切!”她在心中默默的祈求着。这个时候,老人再次到外间屋来,请求玛特廖娜能不能带他出门去,“我得赴约去呀……”他小心翼翼地说,仿佛看出了玛特廖娜心中的烦躁一般,口吻客气极了。

“我都说了,现在不行,不行!!真是要命——您就不能等等吗?!”玛特廖娜烦得不行,于是便拔高了声音,大声喊叫起来。这接近怒吼的斥责让伊万·伊利亚伊奇既难过,又有点迷茫,可是还有人在河岸等他……犹豫了一会儿,布拉金斯基还是决定再做一次尝试。

“可是您看,耀还在等我……在河边上……”病人祈求道,“您是个好姑娘,玛特廖娜,就让我去吧。下雪了,我不能叫他等太久……”

“今天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玛特廖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伊万·伊利亚伊奇。为了让老人赶快滚到别处、好让自己能一个人静一静,她甚至恶狠狠地威胁他说:“您现在最好就回屋呆着去,您听话,明天我说不定就带您出去。不然的话,这一礼拜您都别想再踏出房门一步了。”

“可是耀他……”

“他等你,他会等你的!”玛特廖娜草草地用早已经说过数百次的瞎话应付着。谎言让老人安心了些,他不再要求外出,终于肯回到房间里去了。

——总算把他打发走了!玛特廖娜暂时松了口气,心却再一次砰砰直跳起来。现在就等那个电话了!只要等到这个电话!只要有它……它是魔王指尖上的琴声,是饱含所有恩赐的丰饶角,它能给予玛特廖娜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自由而富足的生活、大洋彼岸的一席之地;它能破解她从出生以来的一切烦恼与忧愁;它能叫她幸福。

 

“我得改个名字,”青年女看护工飘飘然地想,“——假如这事儿真的成了,我得改一个有纽约风格的名字。”她知道琼斯一家就是从纽约来的,是“史黛芬妮”更好呢,还是“洁西卡”?

这时她的心境是怎样的呢?充满了热腾腾的、令人振奋的希望,充满了即将开启全新的、美好人生的兴奋感——只要有这通电话!仿佛是在回应她这番希冀一般,客厅里的挂机响了起来。这“叮铃铃”的声音让玛特廖娜的身体摇晃起来,“来了!”她想,笑容情不自禁地爬上面颊。

她冲到电话前,“您好,您好!没错,我就是玛特廖娜·彼得诺夫娜呀!”柳芭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说的却尽是些“很遗憾”啦,“不太适合”啦一类的话。玛特廖娜听着,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别灰心,亲爱的,机会总还是有的!”电话那头的人说,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说“谢谢”时声音高而尖利,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

“完了,全完了!”放下电话时,玛特廖娜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这份工作吹了!没希望了!她还得留在吝啬的布拉金斯基家、照顾老小孩一般的伊万·伊利亚伊奇、和布拉金斯卡娅女士争吵、拿微薄的薪水,这样的生活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她想到伊万·伊利亚伊奇那张衰老而迷茫的脸,待会儿他又要跑到外面来了,又得问她“玛特廖娜,今天不去上课吗”?然后她又得向他撒谎,骗他,让他相信自己还活在六十年代。这些谎言太过于熟悉,它们又和玛特廖娜时常对自己进行的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啦,要相信鲍里斯·叶利钦的方向啦,新工作很快就会有头绪啦,自己不可能碌碌无为地穷一辈子啦……她欺骗老人的谎话,又有欺骗自己的这些什么区别?

 

这时里屋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玛特廖娜急忙跑了过去。放在小桌上的一个花瓶被打碎了,玻璃碎片、鲜花与水洒了一地。伊万·伊利亚伊奇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看一片狼藉的地板、又看看玛特廖娜。刚刚他想拿书架顶端的一个盒子,他记得北京来的唯一一封信、望远镜、还有柴可夫斯基的乐谱都在里头,他伸手够它,盒子掉下来,他伸手去接,就碰翻了花瓶。

“老天爷!”玛特廖娜尖声叫道。新工作的事情吹了,本来就她已经够倒霉了,却还要经历这些!她既生气,又难过,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过这种生活呢?玛特廖娜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堆在她的胸中,一团纷乱,让玛特廖娜都喘不上气来了。

“真是倒霉,您非得在这种时候搞出这些事情来不可!”她怒气冲冲地训斥着老人。在这个瞬间,这名由她照顾的病人伊万·伊利亚伊奇·布拉金斯基就成为了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仇人。玛特廖娜搜肠刮肚,她想出了自己这辈子所知道的、所有恶毒的话语,并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使用在伊万·伊利亚伊奇身上。老人站在原处,听着,神色十分地迷茫——他又做错了些什么呢?

突然,一种奇怪而强烈的情绪在玛特廖娜的心头渐渐成了型,它就如同带刺的藤蔓一样,攀附着她、刺着她,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之下,玛特廖娜抓住了伊万·伊利亚伊奇的肩膀。他比她高不少,她就强迫他在自己面前的扶手椅里坐下;玛特廖娜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咄咄逼人的神情叫老人害怕,他想撇开视线,她却抓着他,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着,老家伙,”看着伊万·伊利亚伊奇那双紫色的眼睛,玛特廖娜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听好:别再想着出去、到什么河边去了。这儿是莫斯科,不是布拉戈维申斯克,你已经不在那儿了!”

“你已经不在布拉戈维申斯克了!”她接着说了下去,一种奇异的、充满恶意的快乐充斥在她的胸膛中。“你觉得你还在那儿?笑话!六十年代他们就把你撤回莫斯科来了!”

“不……”老人拼命地摇着头,对这个年纪、又老又病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来说,现实是多么的残酷!而玛特廖娜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接二连三地把老人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强塞给他:首先她不是什么狗屁中学生玛特廖娜;其次伊万·伊利亚伊奇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去援华、他年轻时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早就已经结束了三十多年前,连同他这一代人全部的青春,都没了,不复存在了!

“至于你那个中//国小朋友,你的耀,他——哈!他怎么可能还在阿穆尔河畔等你!别痴心妄想了!”迎着老人充满恐惧的目光,玛特廖娜得意洋洋地完成了她的揭露。

“已经1991年啦!”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伊万·伊利亚伊奇,就这样揭穿了那个由亲人编织起来的、充满了善良的谎言。

 

老人向后退去,眼神也不再迷离:这个瞬间他短暂地清醒过来了。他挣脱了玛特廖娜的双手,静静地走向窗边,就这么向外看去……不说话,也不动……他的背影就像一块石碑一样,沉默着,沉默着……

 

“这又关我什么事呢?”望着伊万·伊利亚伊奇的身影,玛特廖娜耸了耸肩膀——反正他待会就会忘掉一切的!

……终于开始下雪了,十二月寒冷的风从窗框、门框里钻进来,连续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么低沉、那么深长。

那是一声声愤怒的、无奈的悲鸣,那是一个时代的呜咽声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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