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山昴

一介文盲

【露中短篇】小偷,和他做的一件好事

说好了的糖。当代非国设,是一个比较有趣儿的短篇小说。露熊傻fufu的,全程自己感动自己。注意避雷。

甜,全程无刀可放心食用。

昨天的两个故事也捞一下:

【露中·史向短篇】谎言是如何被揭穿的       

【露中·史向短篇】一封寄往远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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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通宵开放的图书馆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过了凌晨两点,这栋灰色的建筑物里就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了。空荡荡的图书馆中只剩下音乐学院的伊万·布拉金斯基还在那儿。他得写一篇音乐史课程的论文作业……是分析类题目,要交五页纸,截止在早上八点,而布拉金斯基的电脑屏幕上却只有可怜兮兮的三行字。

 

“米哈伊尔·格林卡……鲁斯兰与柳德米拉……时代背景和创作风格……对普希金的诠释……”他快速阅览着参考资料中的文段。而那些黑色的、印刷十分密集的铅字却变得模糊起来,格林卡啦,鲁斯兰、柳德米拉啦,还有普希金……这些字母似乎都跳跃了起来,飘着……飘到了布拉金斯基的眼前。

他太困了!上个月时布拉金斯基的手臂受了伤,不得不从医院呆着,好不容易康复后,像山一样繁重的课业就追上来了。昨天他刚刚补了一场错过去的独奏考核,不得不当着全部5个教授的面,用刚刚痊愈、还十分僵硬的双手演奏门德尔松;今天则是乐理考试……之后又是这个!他像一个陀螺一般,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也没办法停下。

“真是倒霉……倒霉……”布拉金斯基喃喃地念叨着。他缺乏睡眠,他头疼,他的眼睛又酸又涨……可他还是得写题目,得看格林卡……得写完。

 

两点二十分的时候布拉金斯基接了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他对象王耀。布拉金斯基满腹牢骚地接了起来,心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嫉妒——他不得不在这儿挑灯夜战时,王耀却能在家里,在暖烘烘的床上——他能睡觉!这太不公平了!

“听说图书馆到了晚上常常有小偷,很不安全。”王耀在电话里说,“回家吧,好吗?都两点多了,先回家睡一觉,再想题目的事情……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

“早上八点就截止了……得写完才行。”布拉金斯基心不在焉地应付道,他的眼皮又开始发沉了。

 

“听我说,万尼亚,”电话的那一头,他的恋人放缓了语速,耐心地劝着,“如果你迟交一天,最多只会有百分之五的惩罚,还剩下九十五分可以拿。五分而已,不要紧的……如果你实在是介意的话……”

顿了顿,他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实在介意,恰好我认识教你们音乐史的瓦尔加斯教授,明天早上可以给他去个电话,让他允许你缓一缓……你是因为前段时间受伤住院才耽误事情,并不是偷懒,这样不算作弊呀……”

 

渴睡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让人的逻辑与性情发生变化。此刻,在布拉金斯基看来,恋人的体贴却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他倒是门路多!”他想,“总是摆出一副事事都能帮到我的架子来……那都是些歪门邪道!”

于是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王耀的提议,还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演讲,又是人该为了崇高理想拼搏啦、又是歪门邪道不可取啦……他喋喋不休地讲了许久,讲这些的时候他倒是不困了。电话那头,王耀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打断了布拉金斯基,最后一次问他到底回不回家。

“不,耀,我不能那么做!”布拉金斯基说。他说他可不是为了一张毕业证才接受高等教育的,而是为了理想!太高尚了——瞧瞧他这对知识的、那么纯洁而执着的渴求!他被自己感动了,他那干涩的眼眶甚至都因此而湿润起来。他的恋人用扣掉电话的“啪嗒”声回答了他。

 

“唉,又惹他生气了……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得做对的事情呀!也只能之后再想办法了。”布拉金斯基想。他收回了思绪,又开始接着思考他的文章了。说来也奇怪,刚才和王耀争辩时他还不困来着,眼下一开始写文章,参考资料还没读两行,倦意就又汹汹而来了。格林卡……柳德米拉……广为人知的序曲……急速的……急速的……急速的什么来着?布拉金斯基的头颅越来越低沉……他马上就要闭上眼睛了……

 

“不行。”布拉金斯基猛地站了起来。“不能这样!”他决定去喝一杯咖啡,便短暂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然而不过是五分钟的功夫,回来时,布拉金斯基看到有个穿黑帽衫的矮个子正站在他的桌边,他定睛一看,是小偷!刚刚耀才提醒过他,说夜间图书馆是小偷出没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现在,小偷对他的电脑和手机动手动脚,已经在准备下手了。贼的出现让布拉金斯基立刻清醒了过来,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睡意也一扫而空了。

 

“你——你!”布拉金斯基叫道,并立刻追了过去。小偷见到事情暴露,顾不得几乎已经到手了的赃物,扔下东西,撒腿就跑。然而小偷矮,布拉金斯基高;小偷还没跑出几步,就已经被布拉金斯基拽住了衣领;小偷想挣脱,然而布拉金斯基那熊掌一般的双手紧紧地制住了他。

这下小偷也慌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身高迫近六英尺的斯拉夫人就是他职业生涯中的最大劫难!眼见布拉金斯基即将把自己扭送去保安室,小偷不再挣扎,图书馆里四下无人,小偷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央求布拉金斯基,求他不要报警。

 

“求你,求你不要把我交给警察。我单独抚养两个孩子,我不能去坐牢!”小偷一边哭,一边发挥了他全部文学素养,编起故事来,“但凡有一点办法,谁回来做这种勾当呢?”

这时布拉金斯基抓着小偷的手动摇了一下。小偷眼见这些瞎话起了作用,便接着说了下去,“你是有知识的人……是大学生,而我呢?我从小就没有这种机会——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我没见过爸爸,妈妈是个瘾君子……”

多么可怜!这时布拉金斯基也不再抓着小偷了。他叫他从自己的对面坐下,甚至还把自己刚买的那杯咖啡递了过去。“喝点吧。”他对小偷说,“外面很冷,喝点暖暖身子吧。”小偷接过杯子,木木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咖啡,突然他停下了动作,刚才止住眼泪的眼眶中,又有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了下来。

“好人……你是好人!”小偷对布拉金斯基说。他甚至表态,说遇见布拉金斯基这样的好人,即使被抓去坐牢也值得了!布拉金斯基看着小偷,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欣慰的、温暖的情感。

 

“啊,这就是人——这就是人性啊!”他想,多么崇高、多么美好!这下,布拉金斯基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于是在这个夜晚,在这静悄悄的图书馆中,伊万·布拉金斯基和小偷成了一对朋友,他们喝着咖啡,讲着话。小偷告诉布拉金斯基,说自己辍学前也曾希望能进入音乐学院呢,唉,可是怪谁呢?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实话告诉你,刚才我根本不是为了偷你的东西,而是想看看你写的、关于格林卡的文章呀!”小偷说。这话彻底波动了布拉金斯基的心弦:瞧,即使是再卑微、在悲惨的人,也是拥有一颗澄澈、向往知识的心呀!

 

“你走吧。”于是布拉金斯基对小偷说,“可别再干这种事了。”小偷对他千恩万谢,还信誓旦旦地对布拉金斯基起誓,说他“改变了自己”,并让他“获得新生”,并又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送走了小偷,布拉金斯基回到桌前坐好,“我做了一件好事!”他洋洋得意地想。

“我可以把这事儿告诉耀!”他对自己说。耀会开心的,说不定还会因此忘记他刚才的行为、不再生气了呢。

“真是件好事。”他再次评论道。

 

现在布拉金斯基又得开始写那篇倒霉的、令人烦恼的文章了。他写了两行,又写了两行,睡意再次向他袭来。这一次它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令人无法忽视。一种软绵绵的、十分温暖的感觉包围了布拉金斯基,他的头脑仿佛在云端顶上,这朵云彩托着他,向上、再向上,一路上他看见了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在马上疾驰,格林卡和普希金手挽着手……最后他看见了王耀,他就在他的面前!布拉金斯基向他走去,他把这天自己做的那件好事告诉耀……他看见自己的文章也按时写完了,这真好……真好……

 

他把头靠在一叠书的最上端,就这样打起盹来,这一觉足足睡了有二十分钟。再醒来时,布拉金斯基才意识到什么云啦,格林卡和普希金啦,王耀啦……这些全部是他的梦。“我竟然真睡着了,这可不行!”他对自己说。这时已经快要凌晨四点钟了,“得写文章!”他想。他摸起一本书,看了两行字,正准备敲一句话,却发现桌子上的电脑啦、手机啦、他裤兜里的钱包啦,连同他找好的资料、写起来的文章,统统都不见了。走道的拐角,小偷那穿着黑色帽衫的身影闪了一下。布拉金斯基急忙追过去。

他还没跑到楼道口,小偷就已经乘上了电梯、并眼疾手快地关上电梯门了。他想追下去……可这是在十三楼,还怎么可能追的上呢?等到布拉金斯基终于跑到一楼时,空旷旷的大厅里还有什么小偷?

 

已经清晨了,远方那黑黢黢的天际也渐渐有了一点亮起来的痕迹。布拉金斯基愣愣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有点疑惑,又一时还没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呢……”他说。文章……还有那文章呢?截止时间是八点,一定赶不上了……

突然,就像从一个什么梦境中猛然醒转一样,布拉金斯基开始疾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起先他还只是在大步走,到了后来,几乎就已经开始奔跑起来了。钥匙丢了,他敲开家里的门,王耀披着头发、睡眼惺忪、一脸疑惑地走了出来,见到布拉金斯基吃了一惊。

“耀,我最亲爱的,求你,”布拉金斯基说,“我错了,我深切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吞了一口口水,终于把之后的话说了出来,“请求你,给瓦尔加斯教授去个电话吧!不,别问……我不想说……”

 

他那黑头发的恋人只是劝道:“睡一会吧。”王耀说。十分钟以后,布拉金斯基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什么文章啦,什么序曲啦,见鬼去吧!他是那么地轻松、那么地安详,又无比满足,就像一个贪睡的孩子一样,这可真好,得感谢小偷!小偷呢?他撒了谎、骗了人,还偷了东西……然而在这种种恶行之外,他到底还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让一个疲惫的人得到了安眠和休养,也得到了爱人温暖的怀抱。

不过小偷自然不知道这些,现在,他已经带着赃物、跑得远远的,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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